云少佳

嗨嗨,你好啊

安眠药(上)

#睡美人魔改

#双视角(上是巫师视角)

1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脚却很冰。屋顶在漏水,雪水滴到我的被子上,差不多湿了一半。“妈妈,上面在滴水,我被子湿了。”


我喊了一句,但没人回应。


隔壁换衣间吵得要紧,两个姐姐在换衣间里争抢着同一条黑色的裙子。梅尔叫了一声,在我的床头柜上突然跳起来。我伸手顺了顺它的尾羽。然后从床底掏出我的黑色巫师袍,试图把胳膊伸进袍子里。


“小菲,你醒了吗,今天要穿白袍子噢。”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想穿黑的。”我吵她喊道。


正说完,我的第二个哥哥丹跳上我的床,把我吓得一头磕在床板,我瞪了他一眼。


“小菲像女孩子,所以才总是想穿黑色!”


丹朝我鬼脸,伸手想扯我的头发“你看,你的头发比我们的都长。”


我没理他,继续把剩下那只胳膊也穿过去。


“别闹,丹。”


已经穿好白色长袍的大哥诺兰走进来,谢天谢地他把丹从我床上拎开。


但下一秒,诺兰那双锐利的眼神转向我,


“君主大人说了,男巫师都得穿白色,小菲也得穿。”


也不是我想穿黑色啊。我的白袍子是丹穿不下给我的,上面都是狗的口水味。


我冲他摇头,护着身上刚穿好的黑袍子。


诺兰说他可以用三块糖酥和我做交易,我装作犹豫的样子,希望他抛出更优厚的条件。但妈妈安娜突然从我们身后出现,交易被迫中止。


她弯腰揽住我们,“好啦,既然他想穿黑色就穿吧,反正我们小菲长得很漂亮,完全不输给那些小女巫呢。”


拥有穿衣自由后,我得意的捏了捏诺兰的手,小声在他耳边说一句:三块糖酥,一块都不能少。


转而又抬头问妈妈可不可以把梅尔带上。但她严词拒绝了我。出门前我看见她利落的把梅尔锁进了笼子里。


花了不少功夫,妈妈把我们的头发衣服鞋子还有身上所有的零部件都检查了一遍。上马车时,丹却因为抓着姐姐的黑猫不放,把裤子勾破了。我认为我们有望成为整场宴会最后一个到场的巫师家庭。


伯伯、祖母还有几个姑姑都早早出发。舅舅霍克斯说他前一天晚上喝了酒,要待在家里。今早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在厨房里找东西吃。我已经习惯他不参加任何家庭活动。妈妈偷偷告诉过我他不会法术的事。出门前,我把诺兰哥给我的糖酥拿出一块,塞进他卧室的毯子底下。


诺兰和我说这次宴会是新皇第一次召见我们,也是小公主爱洛的出生百日宴,非常重要。我没有见过公主,任何公主都没有。但我想被那么多人喜欢的她应该会拥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糖酥和衣服也应该不少。


上了马车以后丹吵个不停,一直说自己肚子饿,扭来扭去,本来就很挤的座位,几乎稍一弯腰就能摔下去。我受不了,从袋子里掏了块糖酥给他。“别吵了,待会去到城堡就有好东西吃了。”后面的路程,耳朵总算清净了,我闭上眼打算睡一会,妈妈突然塞一张纸条给我,


我知道那是什么。按照承诺,出席的巫师家庭都要对小公主进行祝福,纸上写的是祝词。


“这次菲森特来念吧。”她取下脖子上猩红色的宝石坠子,挂在我的脖子上。


“握着这个,真心实意的对小公主念出来,能做到吗?”妈妈的眼神很迫切,我不得不点头。


坠子又沉又大,得两只手才能握住。念祝福不是什么难事,以前妈妈教过我,但是她没有交给成年的诺兰也没有交给姐姐们,这让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只好在车上默默练习,不让自己出岔子。


我们到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不远处的城堡巍峨得像个巨兽。在旧城堡的基础上改造过,看着比原来的体积大了一倍有余,


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很想停下脚步,但妈妈的手拽得我很紧,逼着我向那巨兽靠近。


进去之前她把自己的翅膀用咒语收起来,也把诺兰和姐姐们的翅膀收起来。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做,但她却转头冲我笑了,松开我的手。


“小菲,表现好的话,家里剩下的糖酥都是你的噢。”


那是她在我记忆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2.


“到场的巫师一一穿着礼袍,男巫师着白袍,女巫师着黑袍。


国王、皇妃和几个大臣热情的接待了巫师们并把他们请到上席。圆凳中央摆着一张小床,小公主乖巧的酣睡在里面。


屋外阴雨连绵。普安娜巫师变出太阳挂在城堡的天顶,大厅变得温暖明亮;刚过成人礼的苏菲娅和卡恩巫师在小公主床幔上变出彩云和紫藤花;凯特巫师则让闪着亮光的小溪横跨主厅,殿内场景宛如仙境。新皇和他们一一握手,笑着对他们表达长久以来对皇家世代辅佐的感激,普罗佐大臣对宴会进行致辞,气氛相当融洽。


小公主对彩云和阳光非常好奇,样子十分高兴。

钟声响起,巫师们上前对公主进行祝福。由费恩巫师先开始,她祝愿公主平安健康,接着是凯特琳巫师祝愿美丽善良、李斯蔓巫师祝愿她快乐富裕……美好的词组在他们口中成为祝福的咒语。新皇高兴的举杯致意。


巫师们喝下祝酒后,开始进行圣礼。


伟大新皇以保护人性的角度,不计前嫌,希望圣礼可以洗脱巫师们被巫术磨耗的心智,庇护他们免遭地狱之火,以干净的灵体升入天堂。


圣礼由五大骑士团执行,巫师们体内的魔鬼因为祝酒迅速现出原形。药效能让魔鬼炽热难忍,身体仿若灼烧之感。圣礼期间,年龄最大的佐拉巫师显出翅膀,她体内的魔鬼试图反抗。勇敢的圣骑士长用利刃刺穿了她的肋骨。接着骑士们将他们团团围起,左手持盾右手持烧红的铁剑。巫师们体内的魔种比预想中强大,很快蔓延成一场恶战。


对手比骑士们强大,但他们没有退缩,骑士长派士兵们运来更多的锯子和铁斧。翅膀是魔鬼的心脏,把翅膀锯下来,魔鬼就能消失。骑士们拼尽全力控制住他们,把丑陋的翅膀锯下。城堡内一时间回响锯骨头的声音,几个骑士围着一个巫师,忙得满天大汗,血不断从切口涌出,魔鬼因为疼痛而咬断舌头,牙齿被染成红色。露出原本丑陋不堪的样子。年龄较小的魔鬼因为羽翼未齐,我们采用挖取心脏的办法将其彻底铲除。圣礼快结束时,安娜巫师一家赶到现场,国王同样对他们一家表达了敬意,并赐予他们进行圣礼的权利……”


这本皇室记录册每次读到这里,我就会因为剧烈的头疼无法再往下翻。十五年前那天发生的事情有时我会觉得是另一个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很可怜。但一旦意识到那个主角是我自己,我就非常茫然。


我的两个哥哥在我眼前被割下翅膀埋进土里,姐姐们红色的长发在火焰中燃烧,眼珠也被挖下,母亲因为锯翅膀的疼痛而声嘶力竭的嚎叫…我当时跪在地上,不停的哭着祈求周围居高临下的大人们。


“国王大人,你看这就是这些恶魔原本样子。”大臣讨好的向他说道。


“不对。明明是牲口。”


新皇喝着酒,兴致盎然看着底下的种种。皇妃把公主的床幔拉上,交给一旁的修女,转身穿了外袍,走上二楼的宴会厅。


二楼人声鼎沸,诸位大臣和他们的家眷身着华丽,在舞池里高谈阔论。


而凯特巫师刚刚变出来的小溪,早已变得鲜红,巫师们的血顺着水流,横跨整一个大厅。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迟迟没有对我下手,也许因为国王喜欢看这种的场景。坐在上座的他眼神像在看虫子。而巫师们的挣扎哭喊对他来说也像虫子在临死前扇翅膀,


国王带着几个骑兵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没用了,哭也哭累了。哥哥妈妈姐姐们已经没了。我松开手,妈妈早前给我的那张纸掉在地上。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祝福爱洛小公主在十八岁时拥有一段良缘”


看着这段话,我忽然有一股无法发泄的力量。站起来、迈开腿,跑着穿过国王和大臣,感知到眼泪不停的往下流,我像野兽一样大叫,国王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一众士兵把我团团围住。我握着妈妈给我的坠子,用尽所有力气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


“我祝你的女儿在十八岁生日后永睡不醒!”


念下这句话以后,远处忽然涌来十分刺眼的光,我的身子被这片光亮包裹着,变得充盈又温暖。


之后,我失去了意识。舅舅霍克斯及时赶来,把我救走了。我们连夜躲进了里,离开时,我发现家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只拿上了妈妈藏在壁橱里的糖酥还有那件丹留给我的白袍。


3.


那天雨下得好大,山里很冷,我偎在舅舅霍克斯身边,觉得自己很没用,眼泪却流不出来,


“凭什么留下来的人是我。”


霍克斯听着,莫名其妙的笑了,他告诉我,因为有些事只能由我来做。


祖祖辈辈的巫师们都有祝福者的能力,被人们视作“天降的礼物”。但这个世界也存在少数巫师拥有诅咒者的能力,就像天降的灾难一样。


霍克斯是其中一个。祖母为了保护他,便谎称他不会法术。民间也没有关于诅咒巫师的传言。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个这样的异端。现在看来,我拥有的力量也和他一样。


“你也是诅咒巫师。现在我们是同伴了。”


从那以后,霍克斯每天都会教我控制自己的力量。我也渐渐接受了的身份。


但我的诅咒能力似乎让皇室里的恶犬们大为恐慌。念咒语那天我穿着黑袍子,束着长发,被理所当然认作女巫。自那以后新皇便让骑兵们四处搜寻和我模样相似的可疑人,那几年无辜惨死了许多黑头发绿眸子的女孩。


与此同时,他们也认为小公主的诅咒会传染,传闻称接触过爱洛就会走霉运。迫于舆论的压力,过完十岁生日以后,爱洛在三个修女的陪同下,搬进了山林里的别居。


十五年来,梅尔每日都和我汇报爱洛的情况,也时不时帮我给她准备一些“小惊喜”。


巫师们所有的祝福都应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爱洛越来越漂亮。她聪明、善良、开朗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公主们都要出色,就连长期以往的霉运也表现得毫不在意。


比霍克斯还高出半个头的我也不再像女孩子,头发剪短,妈妈留给我的青绿色眼眸也变成更深的橄榄色,只是因为夜伏昼出,我的皮肤还白得像纸。


为了躲避搜查,我们住在潮湿阴冷的山谷里,比原来漏水的房子更差,每天还有不少士兵在附近巡逻。入夜我才能到林子里练习,天一亮就得躲回山壁的狭缝,日日如此。在爱洛努力长大的时候,我也在努力让自己羽翼丰盈。


3.


“听梅尔说被你诅咒的公主住在我们家附近。”


这天霍克斯百无聊赖的看着一本魔药百科,随口提到,长袍一直拖到地上,一只通体白色的灵猴扒拉着攀附在他的肩膀。


“你真的打算复仇?”


我摇摇头。


“就算我不复仇,他们也会打我翅膀的主意。先发制人。”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走出山谷,去林子训练的那条路上有个水潭。走过水潭,再拐出一片林子,往前就是那个公主住地方。


我想过千百次如何拿起利刃割破她漂亮的喉咙,带着她的尸首回到那座城堡,也想过用所有恶毒的咒语让国王亲眼看着我把她折磨死。


但这样没有意义。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有意义的。至少在我死之前,我需要他们付出公平的代价。这些手段都太过轻易,远远无法偿还妈妈、姐姐、诺兰还有丹所承受的痛苦。


我需要详细的清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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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力气写感想了,就这样,反正也没人看!之后再补!

反向列车

#复健日常

#ooc警告

#智柚


1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李奕谆没想过他能把话说那么绝。连张旸自己也没想过。


于是,李奕谆听见自己说“行。”


从这一分钟开始,张旸没再和李奕谆讲话。吃饭、排练、和工作人员对接后天节目的录制,柚子像被拧紧了发条。他越是这样,李奕谆就越凉着他。谁也不肯先开那个口。两个人在同一个区域里过成了两种季节。不变的是,张旸的猫,李奕谆该撸的还是照撸。


吃过饭,他听见张旸蹑手蹑脚的打开他们卧室的门,不知道在找什么,照旧,他在屋里和泰乐聊电话,公放的聊,蹦出来的梗只有谈话的二人才知道,有说有笑。没多久,张旸又蹑手蹑脚的出去,这让李奕谆觉得自己的地盘仿佛核泄漏遗址。但他早已习惯张旸这样,反正他神神叨叨也不是一两天了。


就像他突然站在杨润泽房门口,问他想不想吃西瓜,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马上要到十点,杨润泽当时在抓紧最后的时间针针扎,扭头回了一句:


“你说很想吃吧也没有很想吃,你说完全不想吃吧也还是有点想的。”


他以为张旸会接茬,但他没有,他点了点头。朝杨润泽比了个OK的手势,留下一句“那我去买”。


这是李奕谆后来从杨润泽那里听说的版本。


2

晚上十点过一刻,张旸踩着拖鞋下了楼,走出了民宿。楼下不远就有买水果的便利店,他随手挑了一个,敲了敲,声音很脆,但他放回去,又继续往前。


本来买了就能回去,但他就是想要更好的,或者说他就是想走一走。顺着一路,商铺的灯一盏盏的灭下去,有的人在锁门,有的人在拉闸,他心里也罩了层棉布,又湿又重,毫无轻快之感。


避免在异乡走失,一路上,他决定遇到分叉路就往右,他就这么一直往右,往右,先是买了西瓜,接着买了荔枝,龙眼,香蕉,柚子,却没有看到买牛油果的。不知不觉寻找牛油果成了一个闯关任务,他沿着路往更弯弯绕绕的地方里走。


沙石掉进他的拖鞋里,硌着脚,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才停下来踢踢,往后一看,居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黑夜和许许多多条长得一样的路顺着远方铺开,他不清楚从哪开始是右。抬头,云层里突然冒出一道紫色的闪电,天边忽明忽暗。


3

“阿智,手机上显示暴雨橙色预警了噢。”杨润泽敲了敲李奕谆的房门,他知道小孩是什么意思,张旸还在外头,下大雨可就难办了。


大晚上的,这家伙偏要买什么瓜。越想越烦,李奕谆关掉编曲的程序页面,摘了耳机。


扭过头,牛油果的毛绒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贴上一张“白符”。上面恶狠狠的写着一句:牛油果是坏东西(感叹号)。


一看就是张旸的手笔,李奕谆没撕下那张纸。努力回忆着他们吵架的缘由。


他在做歌的时候,张旸在旁边练琴,突然说了一句什么,他忘了,糊弄了两句。然后,张旸就开始不说话。和他聊吉他的部分,他也兴致不高。再之后就是开头的那句“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


但张旸到底说了什么,李奕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窗外的区域被闪电分成一块块,黑压压,密匝匝的。


李奕谆拿起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又放下,把谢渊宇喊来。


“老谢,你看看柚子去哪了?”


“好”谢渊宇掏出手机和闫永强、杨润泽使了个眼色。


半分钟后,谢渊宇拿着手机进来,电话还在通话状态,话筒那边却没什么声音。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李奕谆伸手,接过手机后,朝那边直接说了一句“站在原地别动,发定位过来。”


于是,他挂了电话。过一会,张旸发了定位到谢渊宇手机里。就在谢man准备穿上他的黄色雨衣出门时,闫永强拦住了他。


4

屋外,雨已经开始下。但还不到倾盆大雨的地步。风倒是刮得很大,李奕谆开始庆幸自己出门前拿上了张旸的外套。


现在快十二点了,他坐在改装过的载人三轮车上,铁皮嗡嗡作响,师傅叼着一根红塔山,嘴里唱着什么。他突然发觉自己的感受在此刻变得很清晰。在每天排练,录制,和工作人员对接工作的各种时间里,他有时sense会变得很低,虽然不容易被负面情绪影响,但也不容易接收别人的好意。而这种缺憾,他发现,尤其容易出现在他和张旸的这段关系里。


车后座还在不停嘎吱嘎吱的响着,后轮就像要整个脱落出来。师傅说了什么,李奕谆刚刚在反省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前座开车的背影拉着嗓子吼道:


“再往前开可能有交警,你下去吧,再沿着走十分钟就到!”


李奕谆看着外面的风和雨匆忙给了钱,他也怕车子散架。下车后,撑开伞,他发现天地已经不像天地,像裹成了一整块的礁石,他得抵着它往前。步子迈得辛苦,怀里抱着的张旸的外套也变得潮湿。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湿了还是衣服湿了,抱得更紧。风的路线和他的路线相反,得拧着走。脚下有深深浅浅的土坑,不时还有比他高两倍的大型车呼啸而过,他想,如果真因为来找张旸出了什么意外,倒成了笑话,刚刚的反省都不作数了。


5

再挪两步,他终于踏上实打实的平地,看见不远处穿着红色T恤的人,蹲在商铺的屋檐下面。铺子已经关门,那人用乱糟糟的头发抵着门帘。


李奕谆走向前,把伞举过他头顶,把外套也递过去。


张旸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


“我没买到牛油果。”


李奕谆想骂句脏话。但他看着张旸的拖鞋和一脚泥,他就泄了气。


“当然买不到了,牛油果不是坏东西吗。”


他拿出另一把伞递给张旸,索性低头看起导航。


“再两百米有个巴士站,末班车还没来,我们坐那个回去。”


张旸点头,小小声说了句好。


他们站在路牌前面,雨已经完全小了,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巴士颤颤巍巍的开过来,一前一后上车。


李奕谆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张旸坐在他前一个座位,怀里抱着那袋水果。车开得极慢。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张旸的脊柱,脖颈,还有湿漉漉的发尾上,李奕谆悄悄看着,将身子的力量缓缓放在椅背。


就在他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突然停了。


司机站起来,按了他的扩音喇叭,一个女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乘客们到总站了,乘客们到总站了,乘客们到总站了……”


声音循环播放,车里乘客就他们俩,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用喇叭。他们又一前一后下了车。张旸给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李奕谆忙扶着。


“看路。”

6


直到看见总站的站牌,李奕谆才发现不对劲。他们坐反了。


这一趟已经是末班车,打车也一直没人接单。李奕谆打了个电话给谢渊宇说今晚在外面留宿。


挂了电话,张旸望着他问了一句:


“我们要在外面留宿吗?”他手里还提着那一大袋水果,


“嗯,恐怕是。”


总站旁边就有一件招待所。推开门,老板娘在打瞌睡,李奕谆敲了敲桌子,她打个哈欠瞥了他们一眼。


“今晚只剩一间大床了。”


张旸看着他,表情有些无措。“我们还住吗。”


李奕谆把钱包里的身份证掏出来。


“住啊,反正我们本来也住一块儿。”


招待所的褥子里有股霉味,不怎么好闻,一翻身,床架子就会发出令人尴尬的响声。窗外雨水滴滴答答敲在铁皮遮雨棚上吵个不停。


即便环境如此,夜晚还是变短了,莫名其妙的。


李奕谆躺在张旸隔壁,终于想起来要问他上午到底说了什么话,


“我根本忘了,没注意听。”


“是不重要话。”


“不重要,那你倒是说。”床很小,他们的后背轻轻挨着,热量也在不经意间相互传递。


“’智哥你其实不需要我吧。’当时问了这个。你说:对。”


“……”


“我那是不想搭理你,不是回答你。”


张旸一骨碌坐了起来,“那智哥,你的回答呢?”


“你猜。”


李奕谆的手指扣进张旸温暖的掌心,把后背靠得离他更近,


“是我做得不好,对不起。”


张旸翻了个身。床架子又发出那种意味不明的吱呀声。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李奕谆听见旁边的人还在絮絮不止的一直说话一直说话,他应了一两句,说话的内容很快变得模糊,他太累了,而身旁的气息又太容易让人放松。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


第二天一早,张旸发现,塑料袋里,柚子也被贴了一张“白符”:


被牛油果需要的柚子(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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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太久没有旸智甘露了,一口气整一篇!虽然我最近脑袋空空,写得不咋地也没啥剧情,但是看了团综实在有想为父母爱情写点什么的冲动555


高举智柚大旗(不是)



窥风

1

上午课间去交作业的时候,我罕见的碰到了严宇山,他和我一个高中,碰到我大概已经认不出,但就这么在学校碰见他,我还是第一次。

他穿着夏装的校服,太阳晒在胳膊和腿上,明晃晃的,肤色还和以前一样白,他笑着,一个小个儿女生紧拽着他的衣角,一拉一扯,两个人在楼梯间打闹起来。新出的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显然,是情侣款。他们径直穿过我,我也识趣,头也不抬的穿过他。

2

我和严宇山本来就是陌生人,只是因为我妈和小苏阿姨的关系才产生联系。小苏阿姨是严宇山的妈妈。我和严宇山十几年来从没说过话,但借由这层关系,却总能间接从我妈嘴里听到他的事。

小苏阿姨,不是我的什么阿姨。是我妈用她强大的社交技能交来的朋友。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妈总要去接我放学。下午放学早,下课好久,每天总有那么些小孩逗留在教室里,不到门卫来赶也不走。除了我这种留在教室捡个破烂塑料瓶也能玩半天不出去的,还有一种是放了学还在教室里“复习巩固”的。严宇山就是这种。

久而久之,小苏阿姨和我妈就在等我们放学的时候搭上线了。严宇山成绩好,运动也好竞赛名单上总看到他的名字。我妈很难不感兴趣。

小苏阿姨总穿一件暗红色运动衫,亮红色运动鞋,即使按照当时的审美也不能算顺眼。但她人长得好看,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亮亮的,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妈和她一见如故,聊起来就没完没了。那时还没有微信,她们就记上对方家里座机的号码。有时放学回到家,还能听见我妈在和小苏阿姨小小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每次放学,小苏阿姨推着个单车,轮子比我妈骑的还大一圈,看到严宇山,就招一招手,朝我们这些小鸡崽们大喊一声“阿山!”。然后,一个比我还矮半个头的小男孩就会突然在我身边跑起来,掐着嗓子尖尖的喊一声“妈妈!”

我从没见过声音这么尖的男生,喊起来震得我耳朵都疼。这时,小苏阿姨会从那百宝袋一样的保温包里掏出一瓶牛奶,一个面包或者烧饼一样的东西递给严宇山。严宇山坐在单车后座上,车还没开就吃起来,在车后座吃东西的他,那副神气的样子总让我十分讨厌。

“妈,我也饿。”“祖宗,玩那么晚还好意思说饿呀……回去就吃晚饭了。”每次这种时候我都只能眼馋。明明那么大个饼,他分我一半就好了。从春雨绵绵的小街一直到漆黑得路灯都亮起的冬天,小苏阿姨总这么穿着红色运动衣来接她的阿山,那个大轮子滋溜溜的开了一整个小学时期,我就馋了一整个小学时期。

3

等小学毕业,我去了市一中,他去了师大附中,我没再见过严宇山。但他的信息还能顺着我妈那张嘴络绎不绝的传进我的耳朵。

初中我被我妈按着脑袋学进了竞赛班,竞赛的知识对我来说像天书,听不懂,学得更没劲,不是迟到就是早退,竞赛作业也胡乱做。我妈到了后期就盯着我做,边盯还边提起他,

“别人严宇山,念书从来不用家长操心的。”

我搞不懂,但他大概是很擅长学习的那一类,有学习天才就肯定有学习普通人,我觉得自己只要做普通人就好。渐渐我妈破罐子破摔也没再提。

直到后来,初中升高中,市里降了分,我如愿的吊上车尾,上了市重点。严宇山的名字又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这一次不赖小苏阿姨。

严宇山一来就成了我们级的风云人物。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不是小时候那种又尖又亮的声音了,一停一顿,意气风发,声音温和低沉,很好听。他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瞧见附近好几个女生都在看着他低声议论。就在我担心我妈会不会又从小苏阿姨那里打听到什么,我妈却像完全忘记了这个人,没再提起。开学前我说:严宇山“好像”和我一个学校。她也一点反应也没有。还以为她对我的成绩已经破罐子破摔,有天吃饭我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最近怎么没听你提起严宇山。”

我妈头也没抬,

“为什么要提?”

她的语气就像和我说今天猪肉涨价了一样,淡漠又寻常。但我知道,这种态度才是不寻常的关键。

她和小苏阿姨闹不愉快了吗。我想问又犹豫着没敢问,我妈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补上一句:

“最近很少和你小苏阿姨联系了,大家都有个家要顾…”

我妈像要说下去,但看了我一眼,又合上嘴。

此后我没再提起小苏阿姨,也没再提起严宇山。妈妈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事。心再宽总关心不到别人那里去的。

4

但那天我看见严宇山,确是个意料之外。特尖班在顶层,我的教室在一层,能遇到不是件常事。

下午回到家,放下书包,我顺口就和我妈提了一嘴:“跟你说个事儿。”

话还没说完,我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像丢了神,围裙也没脱。

“怎么了?”

“小苏阿姨走了。”

“啊?走哪去了。”

“她跳楼了。”

我妈左手手心紧握着右手手背。十个指头红红的,还带着苋菜的汁液。看起来刚刚应该在准备做苋菜汤。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说是抑郁症。从十五楼的天台跳下来的。走的时候是白天,十点多,大家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没人看见她在天台。她自己安安静静跳下来的。

连死也替别人想着图个什么,走得那么匆忙,一声招呼也没有。你说她怎么这样想不开?”

我妈自顾自的说,我一时不知道回些什么。

“妈……”我小声喊了她一声。

她把手在围裙上一抹,围裙上一下子也变得红红的一片。手上,脸上,围裙上,到处是苋菜的紫红色,她起身:

“饿了吧,给你做饭去了,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事来着?”

“没,没什么。”

5

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小学毕业以后,我还见过一次小苏阿姨,那时候我刚上初二。

不知道是我审美发生了变化,还是小苏阿姨真的老了,她没印象里那么好看了,脸色发黄,像涂了层腊,脸上干瘪瘪的。但打扮还是这样的打扮,红颜色的运动鞋,上身一件厚厚的褐色长羽绒衣,羽绒衣不太合身,大大的一件像要把小苏阿姨整个包裹起来,连手也露不出。

那天我陪我妈和小苏阿姨去逛街。记忆很模糊,初二的我打心底里讨厌和大人去逛街,到店里就找椅子,一坐老半天,然后到下一间店也这副样子,几乎在给每间店的皮沙发做质检

而我妈正忙着给小苏阿姨挑衣服,小苏阿姨件件都看看,又件件都略过。走了一溜,少有的停留在一件白绒袄子面前,袄子一摸上手,油光滑亮的。她里里外外看了好几下。我妈看她跃跃欲试,忙凑前去:

“这件就很不错啊。”

她喊来导购,那人从前台处伸出脖子看一眼,踩着嘎吱嘎吱响的高跟鞋,一手从小苏阿姨手上接过那件衣服。

“这件是新到的款,内衬里头夹了灰鹅细绒,价格比较高呢。你可以看看那边的。”

话没两句,我那泼辣的妈就听懂了导购的意思。走前一步挡在小苏阿姨面前,“灰鹅绒的怎么了,你摸摸她身上这件,名牌货,可不比你这破烂档次高多了。”我妈拉着她走前一步,小姑娘估计也被吓到了,没见过这种情况,当下连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小苏阿姨攒紧了她身上的羽绒,扯起嘴角。“算了,没事儿。我们再看看。”

最后到底是没买那件白绒袄子。我妈又拉着小苏阿姨逛了好几间别的店,也没试着合适的。那天回家前,小苏阿姨热心的请我吃了草莓圆筒冰淇淋,走前摸了摸我的脑袋,空着手回了家。

“那天要是买了那件白绒袄子就好了。她穿那件肯定好看。”那件事过去很久,再路过那间店我妈又提起这件事。橱窗里已经看不到白色袄子的踪影早就换成了新的时装。

6

就在我妈告诉我小苏阿姨自杀的第二天午休结束,她给我发了条短信,“放学之后去找严宇山一起回来,妈先去小苏阿姨家帮忙。”

我和严宇山碰面后,打了招呼就再没说过话。所幸上车前没遇上什么熟人,我猜他心里也这么想。他坐前排,我坐后排,一个男人在前头开车。车里的靠背皮子很软,没有皮臭味,倒有一股浓烈的女士香水味,我瞧见车前头也摆了一瓶小样。小苏阿姨估计不会用这种香水。

“吃饭了吗?”

前头开车的男人突然开口问我。我摇头。

“也到饭点了,待会一起吃些。”

“…”

“对了,你叫婉心吧。后排有水,渴了自己喝一点好吗。”

“谢谢叔叔,我不渴。”

男人的声音和严宇山的很像,低沉却不冷冽,我一抬头,车前镜上就显示出一张亲切却尽显疲态的脸,眉眼和严宇山很像,笑起来一对酒窝浅浅的挂着,领带的暗纹很好看,夹子上系了一朵服丧用的白色小花。

我不时抬头观察前视镜里的模样,我想他看起来没有我妈说得那么十恶不赦,也不是恶狠狠的长相。但我妈也说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要连着小苏阿姨的份一起讨厌他和严宇山。

可是说到底,我妈也没告诉我,小苏阿姨到底讨不讨厌他们。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论证这个的判断。

7

严宇山家里人很多,我妈和另一个阿姨走来走去在派茶水,屋里一大半看起来都是小苏阿姨娘家那边的亲戚,女人们穿着紫红的亮橘的裙子,踢着或高或低的软皮鞋显得有些艳俗,嘴巴像停不下来,边磕瓜子边大声的说着不知道是粤西还是粤东那边的客家话。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应该和主角小苏阿姨无关。男人们个个穿着厚皮衣,一边咁着茶一边吞云吐雾,手势挥得要紧,像在谈论国家大事。我经过时还不忘盯着我的校服裙子瞄几眼。

我挤过堂厅,看到我妈在厨房煮茶。

她见是我,把壶里的热水加满,热气一冒,眼镜上全是水雾。

“心心,你要知道,没有谁会一直记着你,人走茶凉,这话总是不错。”我妈边加水边说,我端过茶碗,碗很烫,我吃痛的叫一声。

“不用帮忙,你进里屋做作业去吧。”

可我不想去里屋,严宇山在里屋。

而且我更不想和他一起写作业,于是我又坐在了外面的角落里。

开车的男人,就是严宇山的父亲,一直坐在电视柜旁边的椅子上,小苏阿姨的遗照就摆在中央电视柜的桌子,他苦着张脸,偶尔转过头看看蜡烛有没有熄。有人来找他说话就说一两句,没有的时候就呆坐在那,看着周围人走来走去。屋里很乱也没人在意,唾沫横飞,我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这么乱,但午后人走光了之后,厅堂突然亮起来,很大,比我想象中还大,但空旷,桌子上的水果像是放了有两个星期的样子,窗玻璃上一层油腻腻的渍。

电视机被搬到了里屋。我听着声音走进去,严宇山在看电视,电视上播着恐龙精灵。恐龙精灵我小时候看过,讲的是小男孩的哥哥被魔王抓起来,魔王把他的心偷了,哥哥没有心,小男孩就到洞穴里哭着乞求恐龙精灵把哥哥的心找回来。最后小男孩有没有把心找回来,我忘记了,只记得小时候看到这一幕很着急,人没了心不就死了吗。

哼着恐龙精灵的歌我不知不觉一个人走出了房门,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身上却没有湿。风也不冷,吹在我的身上热乎乎的。

我看见小苏阿姨在院子里,推着她的大轮自行车。我喊了她一声,她似乎早就知道我在这,笑着朝我招招手。

“好孩子,能帮我把这个给阿山吗?”

她递过一个保温袋,我很熟悉这个袋子。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阿姨,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她摇摇头,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还像以前一样好看。

等我接过保温袋,转身想和她说再见。背后却只有大轮自行车靠在一边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是我妈把我摇醒了。我趴在桌子上,严宇山还坐在我隔壁,眼睛直直的盯着电视上的恐龙精灵。和刚刚的姿势一样。

“严宇山,我觉得你不该坐得离电视那么近。”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他转过身,望着我,眼圈却红了。

8

南方的四月最喜欢下雨了,不大不小,绵绵细细的雨。小街上种了很多观赏用的芒果树,这时还没结果,叶子的新枝刚冒出来,被水打得湿湿的。地上也湿湿的。手摸上地面,却不太冷,树皮和屋檐的角落冒出一层绿油油的厚厚青苔,万事万物都趁这个春天紧凑的生长。

我走出那个大房子,风里有叶子的味道,还有烧过的檀香味。我撑着伞,严宇山也撑着伞走在我身后。突然认真的叫住我:

“他最后找到他哥哥的心了吗。”

我有些意外,想了一会,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9

也是在这种时候的许多年前,脚上踩着草鞋,露出白白的脚腕,她一深一浅走在水稻田里,雨丝打在脸颊上,风拨乱了她的发梢。把帽子吹落在路边。

远处一个男人衣袖高高的挽起,拿着笔正蹲在路旁的灌木边写写画画。不时摇头挥手驱赶蚊虫。她走到他身边,捡起草帽,他抬头,雨停了,厚厚的云层散出光。对视时,笔掉在地上。他想捡起却差点摔了一跤,笨拙的向她问好。她笑了,一句话没说又走回田里。

这是他们的相遇。

等拔过草,弟弟妹妹的衣服还要补,草垛里的猪还等着喂,还要去山脚打两桶水,晚些再到山里拾柴烧饭。风吹得很大,但她不能停下,得从白天忙到夜晚,得从立春忙到霜降。于是,他也等,在任何她需要的时候帮上一帮。

很快,风再起时,他结束下乡的生活,他说他想带她一起走。

于是,她离开了那个家。第一次,她感到日子在变好,她拥有了一个可供支配的空间,生儿育女,烧菜做饭。不用再到田里忙忙碌碌的生活很清闲。但没有人教她在过上新潮的日子之后目标是什么,该去做些什么,她还能为谁做些什么,城市的生活对她来说过于复杂了。

“你以后不用再来学校接我了。我叫我爸开车来接。”

“你能不能让我清净会,不要做无谓的事情。”

“姐,这个月的钱怎么才打过来。”

结婚时买的自行车忽然蒙了灰。家里忽然变得很空,她忽然觉得时间有点太长。

怎么样才能让时间重新转起来,她想不到,但她理解大家的选择。大家都幸福的按着自己的齿轮活着的时候,如果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也不该打扰。

10

地上还那么湿,芒果树又大又绿,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看见街上的小道,他穿着新买的球鞋在楼下早餐店吃了小笼包;他开着车,带了新的领带似乎心情很好。

风又吹起她的发梢,她站在可以看见城市街景的地方,有些想念家乡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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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这篇一开始写的时候投入了很多心血和个人情感。再读觉得写得很糟,但怎么改也写不好,问了朋友的意见,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还是决定以这个角度完成。事情原本的样子是什么我不能下定论,但以这篇作品的形式刻在我的记忆里,应该对我而言是另一种交代。


收到奖品了,谢谢LOFTER,也谢谢喜欢那个故事的朋友٩(๑•ㅂ•)۶会尽我所能继续加油

肆零三爱情故事

1

那天小叶子红着眼睛跑出去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正好在自习室门口的走廊里温习英语单词,她碰见我,既不笑,也不像平时一样隔老远就喊我“嘉文”。那双圆圆的杏眼只是瞪着,鼻子眼睛都红红的。自那以后,我就没在403看见过小叶子。

2

小叶子,是我们三个偶然去403读书室发现的一个女生。说来凑巧,读书室本来不是自习用的,如它的名字所说,它是供人大声读书的地方。但喜欢大声背诵的同学,嫌读书室安静,都挤去池塘边读了。长此以往,读书室就成了无用的课室。那天我们起太晚,图书馆都是人,张寻提议去403读书室。我们去那一看,果然人很少,也根本没人在读书,全都埋头自习。小叶子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虽然一个劲小叶子,小叶子的叫着,但我们根本不认识她,她当然也不知道我们在喊她小叶子。给她取这个昵称只是因为她长得很像叶芝。

不是写诗的那个叶芝,叶芝是我们系的一个新老师。她皮肤白,眼睛大,温柔又漂亮,声音还好听,普通话也不是广普,在学校经常被误认成是好看学姐。她的课很难抢,有时旁听座也是满的。

经过一番努力,我们宿舍三个人的毕业论文导师都是她。由此需要时常保持联系,面对我们种种奇怪的问题,她总是耐心宽和,在这之后叶芝的形象又多了几分滤镜。

第一次见到那个女生,浩子就说“她是放大版的叶芝。”为什么说是扩大版呢。叶芝是典型南方女生的身材,纤细且匀称。那个女生有点微胖,软乎乎的,脸上还带点婴儿肥,个子矮小像小孩子。于是浩子又改口说“是有可爱加成的叶芝。”

连续去了403几天,我们都看到她在。张寻干脆她取了个昵称叫“小叶子”,我和浩子一致觉得可爱。拥有昵称的她马上变得亲切起来。

3

之后的每天我们都会去403温习,渐渐我们也摸准了小叶子的作息时间,她每天会在八点半到九点这个区间来到这里。她会抱着她14.5英寸的笔记本,电脑包是未闻花名的周边,上面印着面码的大头。她总是拿得很吃力,一不小心就磕到桌桌角角,圆圆的眼镜低头晃一晃就会滑到鼻尖,这时她只能勉强空出一只手推一推,手肘上甚至还挂着她的早饭,手忙脚乱的。

她的早饭,常是一个鸡蛋,一个烧麦。蛋只能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吃,在教室吃味儿大。她估计是想节省时间,有时起得晚了,就只吃烧麦。这种时候,浩子总会在我们耳边故作生气的说一句“今天小叶子又不好好吃早饭!”

小叶子的水杯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纸,里面没有装果汁也没有装牛奶,满满一壶的美式。但她应该很怕苦,喝的时候眼睛鼻子嘴都要皱起来。她的书包上有个小熊,宜家买的,纯属凑巧,张寻也有一个,为此他还特地把他的熊也挂在书包上。

每日我们都分一点注意力在小叶子的日常里。并且乐此不疲。

“小叶子不行呀,不定积分都做俩星期了。”

“小叶子今天的蓝衬衫不错。”

“我觉得她昨天那条黄裙子比较好看。”

“看这天要下雨了,小叶子该不会没带伞吧。”

……

4

虽然这么观察一个女孩子,多少有点变态。但我们三个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有打扰过她,复习考研的生活实在太过枯燥,小叶子就像一个陪我们升级打怪的NPC。还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种。

但维持这种状态需要前提。

如果说我、张寻还有浩子是连在一起的三个基点,我们三个基点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那么小叶子的基点就该在三角的外边。只有三角里面的世界和三角外边的人互不相干,日子才能这么过下去。

有时我会想促成这种改变的是不是也包括我在内,这种稳固容易带来的很可能不是安定,也可能是我们日益膨胀的好奇心,还有逾跨的那条越来越清晰的线。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又提起小叶子。平日话多梗又烂的浩子一反常态的沉默起来,一口一口的把米饭往嘴里塞,我那时就有预感这事要出问题。

夜里回寝室的路上。浩子本像往常一样旁若无人边走边做投篮的动作,三步上篮,脚一蹬,要跳最后一步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像被抽干了气,又像下了某种可怕决心。

就站在宿舍楼底下学校巴士站那儿,他的脸映着惨白的路灯显得好诡异。

“有个事和你们讲一下。”

张寻看了我一眼,我们交换了个眼神,把张寻打断了。

“等等,先别。”

“景浩,不是吧。”张寻把耳机取下来,罕见的喊了他全名。

“嗯,好像是。”

浩子露出从没露出过的表情,扭捏的笑着,白牙明晃晃的。

话说得像猜哑谜,但我们俩都猜到是什么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

“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叶子的。”

“就最近,日久生情了。”

“你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

“从良了,从良了。”

他还傻兮兮的笑着。我和张寻都快愁死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打扰她。你这怎么说上头就上头?”

“真不像话。”

张寻叹了口气,干脆在路灯下坐了起来。过一会,估计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大好。又顺着话柄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喜欢了,我们也支持你。这当然也是件好事……”

5

浩子心知自己理亏,那晚请我们去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了一顿。撑得我整宿都没睡着。

顺理成章的,在张寻告诉我们这件事的第二天,他向小叶子表白了。他脸皮薄,叫张寻去递的信,我和张寻都觉得情书很老套,但浩子对此很坚持,不知道是在哪一部电影里瞎学的,他说这是一种罗曼蒂克。

于是,在表白后的第三天,浩子开始了他罗曼蒂克的初恋。据说起初小叶子还迟迟给不了答复。但事情在她找知心大姐张寻聊一下午天之后出现了转机。由此,浩子对张寻很是感激,我们都觉得是张寻那张巧舌拯救了这段恋情。问他到底说了什么,他也是只是笑着说要收浩子媒婆利是,对谈话内容含糊其辞,但我们也不太感兴趣就是了。

小叶子多了一个帮她抱电脑的大高个。每天早上,浩子也不和我们吃早饭了,他得先去小叶子宿舍楼下等她,再和她一起去吃早饭。是不是鸡蛋和烧麦,这个我们不得而知。

由此,观察小叶子的日常活动也告一段落。毕竟小叶子现在和浩子是恋爱关系,观察好兄弟的女朋友这种缺德事,我和张寻可干不出来。小叶子也不能再被叫成小叶子了,自他俩事成那天起,我们三个就心照不宣的没再谈起这件事,当然也肯定不能让她知道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小叶子突然变成了一个有名字的人,有点陌生但还不错。她姓倪,叫倪安安。

浩子这个小气鬼隔了好一段时间才正式介绍我和她认识。倪安安比我想象中更容易害羞,第一次,我在除动漫以外的地方看到这个场面:她躲在高个子的浩子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看我,紧紧抓着浩子的衣服,就像我是个长了两个头的怪物。但后来自然而然熟络起来,她在碰到我和张寻时也自在许多。往后我们自习还去403,浩子和倪安安坐我和张寻前边。我们会问倪安安英语长难句,她也会问我们数学微积分。有时周末空出来,我们还会四个人一起去外面吃饭。

6

我们学校旁边就是省体校,平时他们有训练,除了来我们学校借场子,很难见着人。一到周末,总能看到他们在我们学校瞎逛。而且很明显,男男女女一大帮子人,都长得又高又壮,显得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像病殃殃的药罐子。

浩子因为打球的缘故,莫名其妙的认识了几个,周末的时候喜欢凑球局。不止打球,有个高个的寸头男,大概是他们那帮人的头,凑完球局就喜欢凑酒局,拉上打球的都去喝酒,对吹,一箱一箱的叫,喝不倒不肯放人。好几次他都喝得神志不清,还是我和张寻去接的他。上次体检浩子就尿酸高。我们私下也不是没劝过。这么喝下去迟早坏事。但张寻除了容易和人干酒,没有其他不良嗜好,习也照学,宿舍也照回,顶多也就被我们骂一两句臭酒鬼。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有倪安安了。前几周还说能忍忍,推脱两句,但到后面,体校那群家伙直接到宿舍楼来找浩子去打。倪安安那时就在现场,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以为的打球就是指字面意思的只是打球。于是浩子又跟着那帮人走了。那天他去之前,我和张寻千万劝着,打完就回,别去喝酒。到了晚上,这家伙回是回了,洗了个澡,换了个衣服,给倪安安送了奶茶就又出门了。走前张寻把伞递给他,说了句:

“狗改不了吃屎。”

他还没皮没脸的笑着汪了一声。

“这次保证不喝太多,他们队长死活拉着我。”

7

那天晚上正赶上倪安安她妈寄了一整箱荔枝,打浩子电话没人接,倪安安就去找张寻。我头还没干就和张寻下去帮她把水果搬上楼。

“景浩去哪了呀?”

“他和体校那些人打完球去喝东西了。”张寻圆得很好,毕竟喝东西也没说喝的什么。

倪安安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还分了半箱荔枝给我们搬回去。

当晚,我和张寻打游戏打到很晚,我可能吃了有差不多二十个荔枝。一点多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浩子还是没有回来。倪安安又打了电话给张寻。他开免提接的,我也听着,她声音又细又轻,耳朵要贴得很近才听得清。

“景浩回来了吗,他手机好像没电了,我有点担心他。你们知道他在哪吗?”

男生宿舍楼下,倪安安穿着黄色的雨衣,撑了一把特大号的黑色长柄伞,看起来像个小孩子。浩子从前即使喝得神志不清也不至于这么没交代,何况现在都有女朋友了,还不让人省心。“非把这渣男揍一顿。”我骂了一句,和张寻一起跑进雨里。远处,倪安安朝我们挥手。

“走吧,我们带你去找他。”

正说着,张寻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浩子爸妈打来的。

8

离那天的事发生之后很久,倪安安很久没去自习室了。我和张寻还天天骑着小电驴去304。他骑他自己的,我骑浩子的。每天张寻会帮宿舍里的倪安安带午饭和晚饭,会花一点时间打电话问她今天感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我很想问张寻,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但最后还是没有。

时间还在不停的过着,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感叹它很快的时候,一个月就过去了。浩子的爸妈终于亲自来宿舍里收拾浩子的东西。他的东西很少,除了被子衣服,只剩几张科比的海报,各科复习资料,还有几个篮球。我们帮他把被子收了,床帘撤了,阳台种的那几盆小东西也一并收了起来。只剩桌子上的标语,阿姨说我们不要了可以撕掉,我和张寻还是留下来了。

但与此同时,我们想不到的是,浩子他妈塞给我们一本本子,说是在浩子的书包里找到的。本子只有巴掌大小,还特地用奶油色的包书纸给包了一层。

“这个应该是给那个女孩子的吧。”

浩子他妈走了以后,我和张寻一起打开了那本本子。

第一页上有一个画的丑丑的简笔画,是个女孩子,有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长长的头发。刘海一条一条的,像海带。这一看就是浩子的手笔。下面写了行小字:“祝安安生日快乐。”再往下,从下一页开始详尽的描述了起初我们三个是怎么观察她的,怎么谈论她的,他又是怎么喜欢上她的。足足写了十几页,再之后写了他的保证书,内容让人十分害羞。往后是他的展望,考完试他想要带她去的地方,黄山、香山、长白山,路线一路往北。最后一页,是手抄的周杰伦《可爱女人》的歌词。我们沉默的看完了,又沉默的合上。

有点意外,到这种时候浩子还是坚持了他的罗曼蒂克。

9

第二天傍晚,张寻叫倪安安来304把本子给了她。304里只有他们俩,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一直在屋外努力把单词塞进脑仁里。倪安安哭着跑出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喊住她。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身影,我当真觉得她瘦了。

张寻那天没有再给她带晚饭,他和我一起回的寝室。路上,我终于问了一个一直都很想问他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倪安安?”

张寻毫不惊讶的笑了,摇摇头。

“我喜欢的是‘小叶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看着他,疑惑不解。

“我喜欢的人上个月结婚了。”

喉咙里突然像塞了纸团,我突然回忆起不久前从叶芝手上接过那块喜糖的味道。

我会意的看了他一眼,他又摇摇头。张寻的喜欢是那么的隐秘。那道轨迹暗涌在无聊日常的任何角落里。只是我们都太后知后觉,一直以来他都在借由“小叶子”这个名字向另一个人埋下伏笔。

浩子的恋情和张寻的恋情在同一个夏天滋生又在同一个夏天掐断。

我看罗曼蒂克这种东西会传染。也许我也该把我的轨迹磨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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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

这篇源于认识的一个学长偶尔谈起的他们备考的趣事。他们到最后也没有打扰那个女孩子,但我个人认为他们因为这件事和那位老师有了一种更特别的连接。没办法用简单几句把那种感觉表达出来,于是写了这篇。

再看一遍觉得有些地方好像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发展,但也没关系啦∠( ᐛ 」∠)_


花了三节《创新创业课》课看完了双雪涛写的《飞行家》,有很多情绪,表达出来不太妙。东北地区离南端的我很遥远,那股子冷冽的风却直打在我脸上。社会主义来自空想社会主义,但我不确认那样世界里硬着脑袋抱有美好憧憬的人有没有做梦的权利,能不能靠空想而活。逃离和坚持本来没有必然界线,翻页间好像还看到炽热的火光,断断续续回想着文中的热气球,顺着风一直往上。一时间突然觉得人的一生有点长。

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1

眼睛不由自主的追上那些亮了又暗的光斑,舞曲在我耳膜里回响。我应该去跳上一跳,周末、酒吧、不久前才被甩了的大二女生,不论以任何角度都该想办法在这里消愁。

小安坐在我右手边,主动敲敲我的酒瓶,

“别胡思乱想了。那种会在你分手后说你坏话的人不值得。”

“没事,只是有点憋火。”

一口入肚,酒精直烧到胃里,右颚那颗智齿不受控制更疼了一些。

真见鬼了。

小安抿着杯子,心不在焉,眼睛定定看向远处的什么人。

“那拨人长得好眼熟。是不是文学院的?”

“不清楚。”

“他们院学生会长昨天晚上在办公室摔瓶子被发现了。一地的玻璃渣,夜不归宿加学生干部损毁公物,好像记了大过。”

“摔瓶子。”我复述一遍这个奇异的词组。

“你看见了吗,走前面那个鲻鱼头也是文学院学生会的。”

“好像有印象。”

“那个会长平时不是挺开朗来着。”

“再开朗的人也会有想要一切都消失的时候。”

我已经倒空了第二个玻璃瓶。

小安看着我,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意外。

“我就没有这种时候。”

2

她继续像鼹鼠一样拉长脖子环顾四周。我还在慢悠悠的翻着桌上的今日推荐。这些酒的名字都是我不熟悉的,离我的世界遥远而陌生。出来玩多少得展现出一些兴致,只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已然干涸的情绪。

“跳舞去吧。”小安用手肘碰了碰我右边胳膊。

我脱去外套,紧身吊带背心上,一个生气的库洛米图案鼓着腮帮子出现。风格过于中古,但穿着牛仔外套显然更突兀。

我随小安像鱼一样滑进舞池,不协调的摇摆着身体,周围的图景也在发生扭曲。

每个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融入气氛,我退到人群边缘,晃着晃着就回到了吧台附近。远离中央让牙疼倍感煎熬,迫切的,我想找到小安告诉她我先回宿舍。

视线拉远,无意中看见和我一样,在吧台附近拿着酒瓶摇摆的她。

视线从她被光照得泛紫波浪卷黑色长发略过,又不由自主的折返。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和脸颊上都铺满粉色和雀斑。不知道是妆容的闪片还是酒精带来的滤镜效果,她浑身绕着一圈光晕。

终于在头顶灯光切换的某一刻,我认定,她在看我。

身前的人群庞大又躁动,我穿过蓝色渔夫帽、黑色吊带裙、留银色美甲的卷发,穿过一个个变成颜色代号的人,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酒瓶递给她。

她轻轻笑着,两边乳白的虎牙映着舞池的红光,黑纱裙遮过过于纤细的膝盖骨。

就这样不说话,只是挽着我的手,挤过拥挤的人群,我们落入舞池中央。

我们面对面,好几次我低头都碰上她的鼻尖。音响循环往复。声音穿着长长的线从我的左耳穿进右耳穿出,落入她吞下的无数酒精气泡。我偷偷看她,从睫毛、气味、再到颈窝,任何一样事物都有诱发我焕发生机的可能。

我无法控制眼神,或者表情。手臂穿过她的胳膊搂上腰。我发誓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抗拒我就会立刻停下。

但她却慢慢闭上着眼,呼吸温热的扫过我的脸。

忘了是我主动,还是她主动,再回想起来,我甚至不能确定这件事是否真实发生过。

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想,这里应该不存在酒精的作用,也和牙疼无关。那一刻,我就是这么做了。我们接了一个绵长又无比柔情的吻。

3

坐在吧台,她看着我,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底下,摇了摇头

“我从没这样过。”

我的手抚过她的耳侧,

她忽然抬头看我,

“但你好漂亮。”

“你也好漂亮。”

我丢出了出生到现在说的最笨的一句话。

“可是夜晚太短了。”

我们没再提及那个吻,手依然交叠在一起。她胳膊上的纹身在纱质布料下若隐若现,一个小星球漂浮在肌肤之上。

我小心触碰,指尖游弋在星环的各个位点,任何一秒停留都让我开始展望星球上的日升日落。

但很可惜这些我都没和她讲。

小安突然回到我身旁的座位,善长社交的她,三言两语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不是代号噢,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蓝。”

“你知道为什么海是蓝色的吗?”

“你又来了。”我白了小安一眼,蓝好奇的等着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海里有鱼,它们会发出声音:

blue,blue,blue。”

小安抛出的笑话很冷,蓝却倚着我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点好低。”

她撅起嘴,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我没忍住搂住她的肩膀。

小安搭上一嘴:

“我们是附近法学院的,你哪个学校?”

“我上这旅行来了,和别人一起。”

“遇见是缘分,留个联系方式呀。日后咱们也能约着玩。”

“刚好逮住你能忍受她说冷笑话的呢。”

信号差得只有两格,手机刷新了好一会。直到顺利递出二维码给她,我才松一口气。仿佛加上联系方式就能抓住我们之间的联系。

她笑着接过,掏出自己手机时,脸上表情却变了。

“你好多未接来电。”

我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蓝起身跑出吧台。

当下,我的牙又开始疼了。

过了十来分钟,她温温吞吞的走回来,脸色有些惨淡。还没回到座位我便在门口拉过她的手。

“没事吧。”

“公安局找过来了。我男朋友在找我。”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我捕捉不到其他信息,我喉咙很干,回到吧台干脆把杯里剩余的酒都喝完。泡泡苦涩的炸开,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捏着她手心,我无意间碰到中指上的一个坚硬圆环,蓝把她冰凉的手抽了出来。

“我该早些回去了。”

4

我和小安没有返回舞池,继续坐在吧台上喝酒。

“我的恋爱雷达好像不管用了。”

“是该修修。”

我扯了扯嘴角,小安却不作声了。

沉默一阵,我摇了摇她。

“怎么不说话了,再说说那个学生会长的事。”

“哪个。”

“就是摔瓶子那个?”

“你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摔瓶子吗。”

“我们可以找文学院的人问问。”

“确实。”小安扭头,又点了一杯名字叫火星焦油的酒,

“学校这样的处理太不公平了。”

“我同意。”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一个日日勤勉的学生会主席偷偷摸摸摔个瓶子就给处分了。我们这些混子通宵喝酒。没有天理了。”

“怎么还骂起自己了。”

“这是实话。”

5

无聊挥霍的时间突然变得很长,喝着喝着就没意思了,我们走上回去的路。

江边的风呼呼的怪叫着,夜路里只有寥寥数人。大多数都成双成对,正前方不远,一对男女背对着我们,在路灯下耳鬓厮磨。光线很暗,近视的我因为没带眼镜而看不清那边模糊的两张脸。

小安啧了一声,“别往这走了。”

“干嘛,你还看不得亲嘴啊。”

走得再近些,光下男人侧脸的轮廓变得清晰,我的脸也僵在原地。

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时,香水味把我熏得想干呕。

我怎么记得,他以前不喜欢女生喷香水。

初中我和曾经很好的朋友讨论过“和初恋走到婚姻”这种事。那时我就抱有早熟的见解,觉得这事儿很难,而且也难为情。第一次经历虽然深刻但总归笨拙。

他们当时齐刷刷的反驳我,认为当然是从一而终更好。如果现在再聊,我想,直接把自己当做反例一定很有说服力。

我的初恋就在我面前。和另一个女生漫步在深夜的江边。眼里只装着他喜欢的人,甚至没察觉到我。

我也许不讨厌分开,但对于已然失去的人和迟迟留存的记忆,却常常生出剥离之感。属于我的记忆在他们接下来的人生该放在哪里,既然已经不值一提,还要以阵痛的方式存在,为什么一切不能像时针转回原点一样简单呢。

紧盯着宿舍紧闭的门闸,我胡思乱想了好一会。

“喂。快过来。我提不动啦。”

一转眼小安提了两大购物袋回来,光着脚,高跟鞋好笑的挂在脖子上。

“我花了一百那阿姨才给我的,坑死了。”

我拉开袋子,惊讶的吸一口气。

“真不愧是你。”

袋子里装着完完整整四十个维他奶玻璃瓶。

小安看了一眼附近,随手掏出一个,地面和玻璃瓶猝不及防的发生相互作用,脆生生一响。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啊。”

“毕竟要让学校知道我们的诉求嘛,会长的处分可不能白担。”

我拿出一个,狠狠对着地上砸过去。

周围的大小汽车因为声响发出嗡鸣,像是警告,又像是庆祝,地上慢慢堆积出一层闪亮的碎片。陡然在仲夏落下一层霜。

我也笑了起来。那些零落的烦恼和矫情,一下沉入玻璃的破碎声和夏夜的蝉鸣里。

一切都未曾消失的原因,我想,没准它们也在等待这个七零八落的夜晚。等待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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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最近做实验太忙了,实在写不长……苦涩(´ . .̫ . `)


秘密

1

良姐姐结婚那天,我特地从寄宿学校请了一天假回县里。那时离高考还有六十八天,班里成绩和我相当的尖子生们都咬着牙学,恨不得一天48小时。班主任是个负责的年轻老师,拿着作业走到我宿舍,

“朱弈,下周模考了,非去不可?”

我笑着,话锋讨巧的避重就轻。“老师,我速去速回,保证把卷子写了。”

十几斤的书包把我肩膀勒得生疼,我搭上去县里的大巴车。隔壁坐的大爷睡着了嘴里直哼哼,我合不上眼,望着车外的车流,我又想起我和嘉文还有良姐姐一起的日子。

2

我和嘉文是亲兄弟,他长我两岁。良姐姐是我们的表姐,长我四岁。我们家离良姐姐家撑死走五分钟,带跑的两分钟就能到。我和嘉文小时候总是比着赛跑去她家。

爸妈的小食铺就开在村口,也不远,卖点儿炸饼,甜豆花之类的东西。我和嘉文也常去,但去了就得帮忙,比起家里的食店,还是良姐姐家吸引力更大。

良姐姐的父亲在镇上当官,她妈妈也坐办公室,家里一瞧就和我们家不一样。

她有自己的房间,宽敞亮堂,不同于我和嘉文的铁架上下床,一转身背就贴着墙,到了夏天热得够呛。她家还有大彩电,我们两个搬两张小凳就能一直看到饭点。她爸爸待我们也好,是个文化人,我和嘉文调皮又闹腾,每次闯祸了他总是一口一个“没事、没关系”,不时还塞些小东西小零嘴让我们带回家。上学期我眼巴巴看着电视里一个带陀螺的模拟变身器玩具,很帅。我当时很中二,站在他们家电视机前转着圈跟广告歌一起“变身”。

嘉文笑我是呆瓜。舅舅在一旁腆着他的啤酒肚笑着问:“这个玩具哪里有卖?”

我说学校门口小卖部20块一个。第二天,我和嘉文放学回家。我爸就塞了一个红色塑料袋给我,说是舅舅给的。里面惊喜的出现了那个带陀螺的玩具还有一本《老人与海》。

我当晚就和嘉文拆了那个玩具,玩得觉也不睡。只是很惭愧,老人与海现在还在柜里连封皮都没开。

3

良姐姐家不可避免的成了我和嘉文除学校操场和废弃罐头厂以外的第三个根据地,上初中之前,我们是她家的常驻人口。

和我们俩不同,良姐姐温声细语的,也不玩玩具,常常低着头坐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或者看书,偶尔闲着就用刀把削了皮的水果切成小块给我们吃。她的手很巧,橘子皮剥下来像完整的一朵花,都拿到院里的地上晒。不过大抵会被我和嘉文拿来玩,用笔画上鼻子和眼,橘子皮丢得他们家到处都是。良姐姐也不发火,安安静静帮我们收拾好。

等到我们准备小升初,良姐姐也在准备中考。我和嘉文学习就跟玩似的,不怎么抓紧,靠着那点小聪明倒也不差,隔三差五还总去她家。

有天夜里,雨下的很大。嘉文和我去池塘里抓青蛙。从头到脚弄的一身湿,我们怕这副样子回家会被老爸老妈骂,就又去找良姐姐。推门进去却看见她佝着身子抹眼泪,眼睛又红又肿,还坐在客厅那个靠窗户的桌子前,书堆在桌子上比我都高。

舅舅在阳台,眼睛盯着外面,不知道看什么东西,叼着根烟吞云吐雾。我们两个左手提着鞋子,右手捏着青蛙湿哒哒的走进他家,地毯上,一脚一个印。

舅舅看见,也没问我们怎么弄成这样,只是问我们吃没吃晚饭。

我们摇摇头。

嘉文傻愣着不说话。我眨了眨眼睛说,我们找良姐姐。

良姐姐趴在桌子上忙着哭,迟迟不回声。

舅舅把烟掐了。一眼没看她。

“我待会送你们回去吧,外面雨下的挺大的。”

4

嘉文和我撑一把伞,伞上印着“幸福万家,共创文明城市”。舅舅自己撑一把伞,伞上也印着“幸福万家,共创文明城市”。

他走前面。我和嘉文走后面。专挑水坑走,到家之后挨着我们俩走的舅舅裤腿湿了一溜。

我爸妈看见他,还离老远就大声招呼:

“好久没来了,进来坐啊。”

“不坐了。小孙晚上加班,我得去接她。”

我冷得连忙进屋把湿衣服脱了。光着膀子钻进沙发罩子里。

嘉文还猫着腰在那门框里不知道干些什么,我喊他一声。

“你干嘛?”

“我在听他们说话。”嘉文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小心翼翼跟做贼似的。

“那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见,但是舅舅给咱爹钱了。”

“为什么?”

“我咋知道。冷死了,快去洗澡。”

夜里我躺在床上。窗外的雨一直下的很大。蚊帐外面有飞蛾的影子。我睡不着。用力摇了摇床板。

“嘉文,嘉文。”

嘉文翻了个身,好久才回我。

“干嘛。我都梦见好东西了。”

“你说,良姐姐为什么哭啊。她今天一句话也没说。”

“我哪晓得。可能是谈朋友了。”

“和谁?”

“我怎么知道。”

“你去问。”

“我不问,又不是我想知道。”

“你不想吗?”

嘉文沉默了一阵才回。“问了她也不说呀。”

之后我们又说了什么也忘了,听着雨声。我和嘉文都累得不省人事。

良姐姐的事像那天夜里抓到的青蛙。不知道怎么就消失在那个春天里。但我一度认为她过得很幸福。她有很好的父亲,不会捏着嗓子大声骂人;还有自己的房间,不用和兄弟姐妹挤在一块儿。

这种日子对我来说是幸福的图景,一直默默在脑海里回荡,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像林子里的春笋。

5

后来我和嘉文运气好,考上市里的初中,却听我妈说良姐姐去读中专了。

再有一次放假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整个人开朗许多,脸上挂着笑,明媚又灿烂。手上油亮亮的涂了红颜色的指甲,头发也染了棕黄的,穿着紧身连衣裙和我妈在铺子里聊天,声音时大时小。

她见着我们两个,走过来搭了一嘴:

“市里的书好读吗?”

我和嘉文摇摇头。

她皱着鼻子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扭头就和我妈告别了,打了个摩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突然觉得他很酷。酷得好像离我们这些土包子更远了。

暑假我们去泳池的时候又见着她。我看见她和一个男生肩膀贴着肩膀靠在椅子上聊天。我指给嘉文看。

“良姐姐谈朋友了。”

“那个不是修车行王叔的儿子吗。”

我点点头。

那天良姐姐脸上的笑容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就像潜伏在未来某一个早晨的印证,而这种印证很快就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6

市里的书,确实是不好读。我开始不断想起良姐姐的生活。不断的好奇她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还穿着漂亮的衣服,会不会在河边骑机车,还有没有和王叔的儿子谈朋友。这样的生活,应该比念书有意思吧。

初三的时候,我和嘉文也不在一个班了,独自埋头的孤独很快将我淹没。我脑子里的怪想法出现得更多。

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一落千丈。我拿着单子去给家长看。我爸除了一遍一遍的重复“你该怎么办”也说不出其他话。问我是啥想法,我干脆说“不想读了,不是那块料。”

他们虽然嘴上喊着造孽,但表情我瞧着也不是十分难过。

我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嘉文问我怎么了,我也憋不出个原因,只觉得这无趣的日子实在没劲。

等到初三下学期的第一个礼拜,我没去成上学,又见到良姐姐。她在她家里串手链。

我问她这是干嘛的,她说转运。我说,我也想转运。

她弄了一串紫色的给我,

“紫水晶助学业。”

“换个别的,我不想念书了。”

“为啥?”

“想和你一样。”

良姐姐笑了,说:

“你不适合。”

她把紫色的手链加了个小貔貅递给我。她手上戴的那个也有个小貔貅。她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凑近我的耳朵:

“我和你说个秘密。”

……

那以后过了很久我都没有再见过良姐姐。但我还是靠着最后一学期的努力压线考上了市重点,嘉文比我高了三十几分,也和我进了一样的学校。

有时我会觉得这种生活是不是另一种被安排的结果。但如果不被这样安排,我又可以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

回南天的窗子上会留有薄雾,我活得就像窗户里的人,在知道那个秘密后,才开始慢吞吞的抹开窗子里的水雾。

7

我和嘉文没事总爱打乒乓球。每天下午放学都在学校乒乓球馆里打上两局。边打边吹牛。

“你会打鬼旋吗?”

“就大力旋一下还就鬼旋了。你会打超级无敌大力旋球吗?搞得好像我多外行一样的”。

我们会挥霍一大把时间说这种无聊话。但我喜欢嘉文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有他才能让我在这个家真正的安心。我能不断的从那张傻憨憨的笑脸里捕捉到我们之间的连接。不掺杂任何复杂的关系和情感。

但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偶然提起的一个话题,让我突然发觉,嘉文没准也一直藏着秘密。

“你的乒乓球是外公教的吧?”

“是啊。”

“你的姿势和外公的姿势很像,每次发球脚都会拐一下。特别好笑。”

我嘿嘿两声。心里却闷闷堵上一点。明面上我们是亲兄弟,在老人眼里嘉文却只算是外孙,基于这种理由,小时候外公好像的确更加亲近照顾我。

我手里的红面球拍已经旧了,但我还在用,这是外公给我的。外公常在老院子里教我打球。在雨棚里架上球桌,正对墙上张怡宁夺冠的海报,他迈着弓步,一点一点教我发球、扣球、旋球。现在想起来,记忆居然模糊得像梦。

但那个时候嘉文在哪里呢?他也像良姐姐一样坐在某个靠窗的桌子上,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吗?

我的童年常常和良姐姐和嘉文黏在一起。却极少了解他们独自待着的样子。

第一次,我发现,不再和我嬉笑打闹的时候,他们在想的东西我竟然全然不知。

8

和我所在的地方一样。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找到这样的寻常小镇。

一对年轻的夫妇冒险在私人诊所的产房里迎来第二个孩子。等父亲见到婴儿时,所有人都会松一口气,是个男孩儿。但这家父亲是刚升上职的公职人员。理所当然作为一家人的盼头,在计划生育严格执行的当下,这个孩子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于是孩子被交到镇上个体户的姑妈手上。罚了钱,上了户,有了第二对爸妈,分多了一份爱。事情结束得十分圆满。

但这些大人没有在意过,爱只有那么多,分了出去,就会变少。这些少掉的爱本来就该属于另一些人。

我想象过任何一个嘉文或者良姐姐讨厌我的画面,但最后连串起来的却不是讨厌的回忆。因为我发现,担心、照顾和爱都是实打实存在着的,哪怕是和那个秘密一起。他们深埋着的是对长辈的埋怨,但努力想要表达还是对我的理解与关心。

知道秘密以后,我会任性的开始和他们分“你的,”“我的”。会很想拥有自己独处的时间,也常常幻想去离家好远好远的城市上学,但大部分和他们割据开的时间里,我还是很想念他们。

9

手链对着太阳反射着奇异的闪光,那个下午良姐姐笑着和我说:

“我很想讨厌你。你一出现,我就只能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一点点失误都必须否定掉我想要的另一种人生。

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还是我弟弟。我还是忍不住想关心你,照顾你。即使对象换做是嘉文也一样,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都要互相扶持着过。”

若干年前,我穿着被雪糕渍弄脏的衣服,拿着橘皮在电视机前转圈。良姐姐在看一本小说,强忍笑意。嘉文腮帮子里还塞着苹果块口齿不清的说话。一旁,彼时还是我舅舅的男人目光和蔼的看着我。

我清楚知道日后许多年我都会注视着这一幕认真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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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写这篇的契机,源于我一位相识多年的友人。其中也融合了非常多我自己成长过程中的感受和想法。可惜表达不太妙,如果他看见了估计会嘲笑我想太多(笑)

家庭就像双向开口的容器,很多时候不是我们自己出不去,而是我们的意识更习惯于待在那里。真正没办法从容器里出来的通常只有舍不得我们的家人而已。

(๑•̀ㅂ•́)ノ➹♡



交换品

1


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上午,佐夫像往常一样在他平时吃早饭的店里坐着。


最熟悉的椅子,最熟悉的桌面,最熟悉的店员点最熟悉的餐。


端上来的却是一条臭熏鱼。


服务员告诉他是一个叫Y的人为他准备的礼物。


臭熏鱼散发着一股异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这里看,佐夫又尴尬又有点生气,觉得这一定是谁的恶作剧。


“是谁叫你们这么做的。”


店员对身后的老板使了一个眼色,迟疑着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我们不能说。”


“我在你这里吃了十年的早餐!”佐夫急了起来,“他是谁?连你都不愿意告诉我吗。”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变得紧张又恐惧。


十年过去了,他以为他回到了正常的世界。但臭熏鱼白色的眼珠凝视着他,仿佛在痛诉他逃跑的那个夜晚。


2


那是遥远的,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清楚记得,他在和凯恩一起在那栋自建房里吃饭。


早饭是熏鱼罐头配苏打水,午饭是熏鱼罐头配番茄黄豆罐头,晚上是蒸熏鱼土豆,日日如此。最便宜的临期熏鱼罐头,这是他们目前唯一买得起的食物。


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被命运选中。一场不平凡的冒险,或者说,一场充满求生意味的冒险。他们为此耗尽家产,不惜放弃一切。


熏鱼罐头见底的时候,两条白色的灯柱已经远远地,从雨夜中驶来。恍然不觉。


来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套装,用刺眼的手电照着他们,


“你叫佐夫,你叫凯恩,没错吧?”


“嗯?”


其中一位白衣人在本子上打了两个勾。


“请和我们走一趟。”


未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另两个白衣人自顾自开始翻找他们的东西。


事情很不妙。佐夫想。很显然他们不是为了去年他偷走的那个钱包。


“你们没有家人,没有钱,流浪一辈子。这应该不是你们想要的吧。”


“……”


见他们没有反应,一个白衣人不耐烦的摊开印有他们兄弟俩名字的文件夹摆在桌上。


“黑岛上有你们所有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们能回到这间房子,所有愿望都将满足。”


佐夫从未想过,这一切来得那么快。就像他从未想过,现实留给他的根本没有两个选项。


他脑海中闪过一丝逃跑的念头,但黑幕却已经完全将他吞没。


3


“我们逃走吧,我想回家了。”


凯恩小声和佐夫说,集装箱里昏暗的应急灯映得他的脸煞白。


“小声。”


集装箱里不停坐进来各种各样的的人,有穿着皮衣恶狠狠瞪着他们的女人,也有一进车就呼呼大睡的彪型大汉,还有把弄手环的少女……总之看着都不太正常。


“别担心,凯恩,”虽然佐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可能让它听起来平静。“你忘记我们的目的了吗,我们倾家荡产等的就是这一刻。”


集装箱晃晃悠悠,上船下船,摇晃,黑暗。当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见到了那魂牵梦萦的礁石的熟悉的海岸。


“黑岛就是传闻中享不尽财富的世外岛屿吗?”


“正是如此。”下车后佐夫和凯恩站在队伍的最后,琢磨着集装车的构造。


佐夫敲了敲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你听,下面这个隔层是用来装野兽的。”


他由指了指,压低了声音。


“上面灯管上面的晶体是用来放毒药的,现在里面的药品应该已经全部取出来了。”


……


这些记忆就像酒桶里陈酿许久的原液,稍不注意就可能喷涌而出。而他甚至记得他们奄奄一息的在草垛里睡了一夜,就在到达后黑岛的第一个夜晚。


在那里的回忆,不管过去多久都没办法磨灭。


4


见鬼的黑岛,见鬼的宿命!


脊背用力,熟悉的肌肉激活,哗啦一声,一柄武士刀凭空抽出。


“我付了钱的!你们怎么可以放弃我!怎么可以夺走这一切!”佐夫怒吼。那些野兽,那些丛林,那些冰冷的眼睛,像梦魇回到他的脑中。


服务员保持微笑。越过肩膀,他已经看到,那个身影已经来到门外。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出好戏。


于是佐夫回过头去。那是无数次从梦里出现过的幻影。即便时过境迁,他还是能从中找出原来的轮廓。那是凯恩。他唯一的家人。


他从黑岛出来了吗。佐夫不禁毛骨耸立,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件蠢事……


但面对命运,谁又有底气说他们遇到同样的选择时比他好多少呢?


Y,这就是他现在的名字。那么,他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哥哥?不,他一定记得,他怎么会忘呢。


咔哒一声,大门缓缓地,缓缓地滑开。


5


“凯恩。你是凯恩吧。”


佐夫切换掉刚刚沉下面孔,笑着迎上前。


“是啊,好久不见,哥哥。”凯恩已经不是从前那副唯唯诺诺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样子。他穿着笔挺的套装,容光焕发。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嗯,你倒是变了不少。更帅气了。其实一直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想知道你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你看看我这幅样子,像是不好吗。”凯恩轻声笑笑,嘴角的弧度别有意味,


“当时多亏了你把机会让给我。”


他果然记得!


岛上的医生根本就是在编故事骗他。


佐夫一下回想起以前的事。


医生说,当他代替凯恩走出黑岛,凯恩会失忆,会继续轮回,会不停的在黑岛徘徊直到永夜。


但是他已经出来十年了,他想。凯恩是怎么重新找回记忆的?他又怎么会恢复实力?难道凯恩自己不清楚他所拥有的异能吗,他又如何能够抵挡这一切,或者说他如何来到这里,完好无缺的站在我面前?


臭熏鱼已经凉了,早餐店的周围坐满观众。


佐夫冷笑。


原来如此,他们都在等我。


所有事端都是早就编排好的,迄今为止的十年来,原来我从来没走出过黑岛。从来没走出过他们计划好的这盘棋。


6


说起来,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在岛上每天像猴子一样穿着不像话的奇装异服、cosplay成最为人熟知的动漫角色。等上流社会的人们坐着豪华游艇前来黑岛看他们养的“角儿”互相厮杀。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大笑着看谁谁谁被打得血肉模糊,厌弃的看着谁谁谁死在赛场上。场上从没有常胜选手,这一段时间谁被捧上来,下一段时间,注意力可能又被另一个新人所替代。


佐夫从小习武,自从被岛上”开发”以后他从来没输过。好几个金主抢着买断他。


凯恩虽然害怕打斗,却总能险中求胜。看客们尤其也吃这一套,看着很弱但总能险胜。这种先抑后扬的体验容易让五感退化的人们热血沸腾。


有时候凯恩的票卖得比佐夫的还好。


但这种死里求生的日子真的是人该过的吗。被佐夫好言哄骗着安分的弟弟凯恩不知道。


但佐夫,他已经无数次幻想过和弟弟的逃亡计划。


资本盛行的世界,那么暗无天日的地方,不逃走就会逐渐腐烂。


但是后来他才明白,绝望并不是最可怕的东西,得不到的希望才是。


7


命运喜欢捉弄倒霉人。


还没等他找机会实施他的计划。他和凯恩就排到了同样一场比赛。


这是黑岛角斗场的票卖得最好的一次。


“胜利者即可获得离场的权利,带着鲜花和荣耀,数不尽的钱财。”


佐夫依然记得那场决斗的开场白。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拿着钱离开了黑岛,过上了曾经向往的闲适生活,却画地为牢,封闭在仅有一人的深夜里,隐姓埋名,终日饮酒。


那场比赛他在梦里重现了很多次。


是那个女人。佐夫紧攥武士刀,回想起那张艳丽的脸。


当他在决斗占尽上风,他本来可以无伤击败凯恩,最终不伤害任何人离开。


但是也许,他想。是她告诉了凯恩他的弱点。那个弱点,只有她才知道。


现在凯恩也知道了。


那凌厉的刀光从下肩劈来,无法躲过,也不能躲过。


于是只得回应。


8


早餐店里杯盘狼藉,两条人影激烈地对决。


刀刃像是一条银蛇,沿着凯恩的手掌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佐夫战栗着,几乎无法抵挡。


终于有一处空隙,他本能地挥刀侧劈,滑向凯恩的肩膀。


这是致命的破绽。挥刀的一瞬间,他已经明白,胜负已定。他几乎已经感受到了,即将随之而来的痛苦的入肉感。


铛。


但是刀锋碰撞在一起。


熟悉的招式,熟悉的力量。


黑岛的医生果然治好了凯恩的伤,甚至比以往还要强,强得多的多。


那么心伤呢?佐夫的心越来越悲凉。他终于发现了,凯恩的招式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像曾经的他自己。是安娜帮助了自己的弟弟吗。是她指引的凯恩吗。是她……久违的复仇吗。


就像从前佐夫让她伤心一样。为了佐夫也感受同样的疼痛,她用尽全力。那么,她现在如何呢,有在享受这场复仇吗,她开心吗。


又或者,她现在就坐在我们的旁边吗。


一次刀锋的碰撞之后,佐夫环视店里的观众,人影绰绰,黑压压的人群看不清脸。而后他忽然惊醒:她怎么可能轻易让他认出呢。


他真的还可以认出她吗?


一次走神的代价是昂贵的,刀光如影随形,他勉力接下,几近摔倒。


佐夫的招式已经老去,就像他老去的心一样,他疲惫了,但无论他是否疲惫,他都明白他绝无可能击溃自己——凯恩已经成为曾经的他。


掌心的刀柄无力地滑落,最终的寂寞也即将到来。


那条熏鱼打翻在地上,踩了两脚,已经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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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看到这里。


这篇是和朋友用故事接龙的方式完成的,我们在微信大概接了一个小时。过程非常有趣,完成得很爽的一篇短打。虽然故事梗有点老hh,但是我们的第一次尝试,能够这样已经心满意足。


感觉可以多做做这种接龙练习(›´ω`‹ )

[时 间 长 河 | 8: 00] 新 岁

第2棒《新岁》


1


张旸坐在紧靠车窗的位置,车子很闷,包厢里的劣质酒精味、香水味和旧棉袄的霉味,直熏得他头晕脑胀。他使了好大劲终于挪动了一点车窗。


窗外的冷风呼呼的随着缝灌进衣领里,刀子似的,把车里仅剩的一点热量都搜刮干净。没多久,一旁下棋的中年人就又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对面坐的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低垂着脸。一旁小孩穿得像肉粽,戴着极其宽松的毛线帽,摇头晃脑的,声音黏腻得让人发痒:


“娘,那个阿哥的头发好长啊。”


“小虎。没礼貌。”


“噢没关系没关系。”


张旸想露出和善些的笑容,但他发现自己的脸有点僵。


太久没有笑过,连表情都变得不受控制。对面的小豆丁怯生生的看着他。无奈之下,他把手伸进皮包里。


两本书、三件衣服和几张纸币……


他几乎触遍包里的每一处破损,明知里面空无一物,却还不死心的掏啊掏。


不会再有随手搁置的糖块儿了。


意识到这件事,张旸把脸埋进围巾里,眼睛像进了沙子似的直发酸。


他知道自己是懦夫,但他没想到竟然能没用成这样。对于即将面对的陌生的城市,对于自己已经山穷水尽这件事,他瞬时堆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之感。


绿的发黑的树,比山还高的洋房,窗外驶过的一车车货物。


他全神贯注的思考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疑问,但越想却越回到原来的起点。


这里的每个人都看似对车外的世界寄予厚望。只有他抱着皮包,依旧装作局外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周遭。


等车到了终点站,等周围的人挤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南方的太阳光亮的让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深深吸口气,悄无声息的朝车外走去。


2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广州。也不是他第一次见李奕谆。


早些年,他和他总能在酒宴碰上。


只不过后来他出国念书。再之后,他家道中落,来往便成了不再可能的事情。


记忆里,在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那样的宴会,繁复又冗长得索然无味。


李奕谆像大人一样端正恭敬的坐在角落。既没有随他父母敬酒打招呼,也没有和少爷小姐们四处寻乐子。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便颔首畅谈,礼貌又温和。举止仿佛在兴致盎然的注视着一个玻璃匣子,看里面的人如何虚荣的推杯换盏。


他很早就察觉到李奕谆的谦和底下藏着与名利场气质相背离的抱负与胸襟。


张旸从来不奢求能进入他的世界。


所以在家里发生这种事情以后,他最不愿意李奕谆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他认为,如果一直在意的人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别人一样瞪着眼、吃惊又故作怜惜。还不如干脆从百货大楼一跃而下。


3


但事实是他没跳,而且还恬不知耻的一路坐到了广州来,乖巧的接受李家给予的人情。


月台旁的长椅很硬,把手还冷冰冰的。刚下车的张旸坐在椅子上,左手挎着皮包,右手艰难的把票据小心塞进皮夹里。


不远处一个面色青白的女人踉跄的走着,裹着脏兮兮的貂外套,凌乱的卷发软塌塌的黏附在额角,手臂肉眼可见的细如枯枝。


在这个世代里,这种场景并不少见。车站里会有接吻的情侣,有送孩子上学的父亲,自然也会有瘾君子。


尽管心里畏惧,张旸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定在那抹红色里。因为那女人让他霎时想起了他可怜的母亲。


一模一样的,仿佛抽干灵魂的一幅躯壳。


正看着,突然,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张先生。”


来人语气爽朗,笑着和他握手问好。


“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是胡宇桐,小智今天有事所以拜托我来接你。”


一旁的司机打开车门,接过他的行囊。


“叫我张旸就可以。”


他勉强朝胡宇桐挤出一个笑容。眼睛却死死盯着司机手上的他的皮包,生怕一点意外让别人知道里面有多简陋。


张旸坚定的认为,那是他最后一点不容僭越的尊严。


哪怕大家早就知道他一无所有。起码对于他生活里零碎的绝望和崩塌,他还有权利保有一层遮羞布。


他想,至少自己还不是一幅没有灵魂的躯壳。


张旸回头一望,那个女人已消失不见。关上车门候,车站的喧嚣声也被隔绝在外。


4


胡宇桐坐在副驾驶,张旸坐在后座,得益于这个不利于沟通的角度,张旸一上车便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的树和建筑。


胡宇桐颇有疑虑的侧过头,


“张旸,你别多心,画廊那边突然有事,他实在脱不开身才没能过来。”


“没关系。智哥忙我是知道的。”


张旸不自觉的抠弄手指,觉得车里暖气实在是开得很大,热烘烘的直往脸上打,他低下头。


“若他来接,反倒有愧,我已经够给他添麻烦的了。”


“没有的事,你万不可这样想,小智大费周章接你过来自然首先是因为你有才能。”


胡宇桐又侧过头看了看他。


“我和小智作为同行也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人品你可以放心。”


之后的聊天展开的并不顺利。结束了李奕谆的话题胡宇桐便开始硬聊广粤文化,好吃的,好玩的,活脱脱一个外交大使。


不时戳中张旸倾诉欲的时候,他会滔滔不绝,但是一旦等他表达完了,或者胡宇桐接不上的时候,气氛又会马上陡然直下。


张旸时常替胡宇桐捏把汗。费劲心思找话说实在辛苦。好在车程不算远。


李奕谆的住处是一幢标志的双层小洋楼,附带的小花园面积不小,树林阴翳,花叶错落,俨然一片生机盎然。


胡宇桐领着张旸径直走入小屋。


“你先和小智一起住,现在外面风头火势你也难租房子。等之后安定下来,你再搬出去也不迟。”


听罢,张旸尴尬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胡宇桐在给自己台阶下,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根本租不起房。


但本以为李奕谆会随便打发个小屋子给他。看到这幢小楼,他先是有点受宠若惊,而后又像卸下千斤重物。


很显然,这是一个足够温暖的地方。甚至比他家富裕时住的房子还要好。尤其在他看见李奕谆给他准备的卧室——


一进门墙上挂着很大的一幅画,画里是柔粉色的晚霞,衬着一栋橙红色尖顶、奶油色墙面的洋房和一些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热带植物,看着让人心情很好。


书桌和椅子都是梨花木的,触感竟和体温相近。书架上堆叠着许多外文书籍,还有卧室里随处可见的暖色夜灯。


离家之前,他打电话和张旸家的帮佣确认过张旸的起居习惯。原以为只是做做样子,但没有想到他竟都悉数准备。


“如何,卧室还算称心吧。我和他提议过墙画用另一幅更好,他死活坚持要挂这个…”


胡宇桐打量着那幅巨大的粉色画幅,挠了挠头。


“这幅就很好,我觉得落日很漂亮。我喜欢这个。”


卧室向阳,光从窗外洒进房间,衬得画作愈发柔和绚丽。张旸的心情也一下变得充盈起来。


5


之后,胡宇桐带他大致参观了一下附近的街区,顺带订做了两套衣服,吩咐老妈子去百货商店采买了需要的物什。


“还有什么要的你尽管和小智提吧,我可能要先走。”


由于挂心家里生病的小熊,胡宇桐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告别张旸,急匆匆的上了车。


他走后,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张旸便四处瞎逛。


李家是做陶艺和画廊生意的,据说在南方名头还很响。但从他家的装潢看,确和一般的豪门府邸不同,简单且雅致。


张旸的第一想法是,风格就和他本人一样。


干净、独特,散发着冷冽又清新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天。


酒会上灯火辉煌。他因不胜酒力在屋子外的长椅上休息。


院子里的景色如同复刻的某件艺术品,蔷薇粉白的一片,暖黄的灯从荆棘和花瓣的缝隙里透出亮斑,忽明忽暗。


李奕谆靠着墙站在屋外。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蔷薇的白过于扎眼,他的身上就像披着一层白色光晕。领带松散的解开。


他看见张旸坐在长椅上,笑了笑。


“你也出来透气?”


张旸自顾自的摇头,


“看样子你不太喜欢里面那些人。”


李奕谆用指尖捏住附近杈过来的一小朵蔷薇,眼神锐利。


“刘太太敬酒词三句不离她的慈善酒庄,听她说话,你别想再吃得下什么。”


说罢,张旸还模仿了一段。他们相视,大笑起来。


“看起来你也很讨厌这种场合。”


“说不上讨厌,但是,你总会抱有其他期待。”


“期待什么?”


“不清楚,可能期待一些不那么无趣的东西。”


张旸坐在长椅上,双手耷拉在大腿上,抬头看他,眼睛空洞得像雕像,竟陡然冒出一股热气。


“智哥。”


“嗯?”


“那你觉得我无趣吗。”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问出这句话,但当时的他极其渴望一个肯定的答案。


于是,夏夜温暖的海风将春天冷冽的雨季驱散。他清新的气息将张旸通身环绕。就像在国外时,常闻到的牛油果的味道,淡而清爽的甜。


之后的事,别指望一个不胜酒力的人再想起多少。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李奕谆俯下身子,索取了一个他的吻。


是不是暂时可以把那小段梦一样的回忆看做是答案,很久以来,张旸一直没有定数。


但不可否认,他也抱有幻想。


就在他费力的回想这件事的时候,他坐在李奕谆家的沙发上累得睡着了。


附带一个恋人重归旧好的戏码,还有李奕谆再次吻上他的梦。


6


等他再醒过来,李奕谆正在把橙子切成小块,


“智哥?”


张旸打了个寒颤。


李奕谆比印象中瘦得多。


胡宇桐和他说过的,‘现在李智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命守下来的。’


他想起这句话,忽然对自己来叨扰他感到莫名的泄气。一下子原本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醒了?吃点水果吧。”


他轻轻把果盘推到他面前。


“不用,智哥你吃。”


张旸又把盘子往回推。


李奕谆摇摇头,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落不知道在胡想些什么的张旸,他叉了一块就往他嘴里塞。


“你应该很擅长翻译英文吧。正好我们也缺翻译的人手,现在广州到处都是洋人的线人,自己人总是可靠得多。”


他眼神恳切,认真的看着张旸,有好几秒,张旸觉得自己还神游在那个粉蔷薇的夜晚。


“张旸,谢谢你愿意来我这儿。”


果然,橙子比张旸想象中要酸得多。


他吸了吸鼻子,第一次被橙子酸出了泪花。


7


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在一个房子里,但李奕谆总是很忙。早出晚归。


张旸则常在家办公,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和家里的老妈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而他和他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李奕谆还像以前一样,说话做事都非常稳当。


但与此同时,恋爱脑小侦探也还是能从这些一如往常里找到异样。


张旸偶尔发现厨房水槽里有酒味,偶尔听说他带了男孩子回家,偶尔知道了洗浴池旁边总闲置着不属于他的古龙水。


他没有深究这些异样,就像他没有深究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因为只要李奕谆没有交往对象,这种做派就不能算异样。


张旸暗暗决定不去管这些。


那天挂钟一如往常的摆向九点。


“他今天也不回来吃吗?”


“是,先生说今晚约了朋友。”


老妈子家有小孩得了风寒,她把菜饭热了之后就请假回了家。


晚饭后屋外忽然下起大雨,张旸没胃口,饭菜都没动几口。


他裹着外套坐在小院子里,即使是留门其实也完全没必要坐在屋外。但张旸就是鬼使神差的想出去外面等着他。


他坐了好久好久,久到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他躲在花园的遮阳棚里,雨丝夹着风斜着飘落在他的身子和发梢上,冬夜的风冻得人眼睛疼。


过了好久,他看见李奕谆的车从街角拐进来,从车上下来的还有另一个男人,个子和张旸差不多高,皮肤很白,看起来应该也是与他相熟的画家。


两人同撑着一把伞,陌生男人不时凑近他耳边,讲些什么,李奕谆又是笑又是回应着。


张旸悲哀的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小家子气。对于李奕谆的交往现状,他并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李奕谆和陌生男人经过花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遮雨棚里的光亮。


湿漉漉的张旸正呆坐在寒风里,见状,李奕谆脸上顿时没了笑脸。


“怎么在这里等。”


他上前掖了掖张旸披在肩上的外套,把伞抵在他身前,


“做饭的老妈子请假回家了。我想在这等等你。”


随后,李奕谆和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把伞递过去说了什么,那人就走了。


“走吧,我们先进去吧。”


张旸的头发湿漉漉的,就像某种大型犬类。进屋后李奕谆没有歇脚,径直去厨房煮了姜茶,还烫了毛巾拿去给他。


“以后别这样等,待会冻上了。”


“知道了,是我做了多余的事。”张旸紧握着杯子,指节发红,眼睛故意撇向其他地方。


“反正小智先生也不需要我的担心。”


李奕谆站到他面前,看着又缩着坐在沙发上的张旸,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需要。”


张旸也看向他。他明显的察觉出,他们之间,几年前酒会那次袒露心扉的感受正被突然唤醒。


香薰蜡烛的光勾勒出他和他的轮廓,李奕谆跪在沙发上,轻轻扶着张旸的肩膀一点点靠近,两条光的轮廓线几乎随时能融化在一起。


但就在光线即将重叠的下一秒,张旸推开了他。


连他自己都没有料想到他会这样用力的、逃脱似的拒绝曾朝思暮想的这一切。


李奕谆红着脸坐在他的对面,因张旸突然的举动而乱了阵脚,低头不语。


“对不起。但我不是你用来消遣的玩物。”


“张旸……”


他跑回他的卧室,开着李奕谆为他准备的夜灯,正对着那张粉色晚霞的画坐在地上。


他哭了。


画面上的云柔软的仿佛能随时揉碎和屋外的雨声混合在一起。


一整夜,他盯着那幅画,时哭时停。


那种自卑又不甘的心绪狠狠将他勒紧,直到眼睛酸胀得睁不开,噩梦才渐渐牵起他的睡意。


8


等到张旸醒来,李奕谆已经不在屋子里。


餐盘上有煎蛋和培根,黄油面包用纸袋子装得好好的被放在一旁。


以前李奕谆从不吃西式早餐,但自从张旸来了,渐渐家里的早饭变成了西式早饭。老妈子不懂做,早饭就都变成李奕谆的额外任务。


张旸咬了一口已经冷了的吐司,发现有张纸条被压在盘子底下。


“事出紧急,过香港两日。勿念。


                                                             智”


外面的风比昨天还要猛烈。天空灰暗得像要把整座城市都卷起来。


收音机里絮絮不止的放着xxx地xx区沦陷的战报。


他躺在李奕谆的房间里,回忆着昨天他看向自己的表情。不自觉的抱着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多想独属于他一人的清甜气味。


有时候选择的意义就是等选择完过后才发现其实一切都没有意义。


只要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张旸就止不住的后悔。


9


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日子很枯燥。


吃饭、睡觉、工作。偶尔他会盯着窗外的暴风雨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偶尔他还会弹一会钢琴。但大部分时间张旸都用来想他。


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一周。


老妈子回来了。收音机还不停播报着战事,到后面,张旸干脆把收音机天线折断了。


外面的景致变得越发可怕,像黑色鲸鱼的胃。


远处的黑烟绵远不断,他每晚都不得不听着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响声入睡。


日子从一个黑夜过渡到另一个黑夜,一点空白也没有,慢慢的,张旸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他悲哀的发现。也许某一天的某一刻,炸弹会从天而降,这栋房子和自己都会化作没有意义的灰烬。而他的后悔也将永远无法弥补。


10


“陈妈,你要是害怕就走吧,这个局势,这一片保不住了。”


张旸把自己所有的钱和值钱的家当塞进老妈子的包袱里,


“您也一起走吧。我们连夜去码头走水路。这样就能逃出去了。”


张旸摇了摇头。


“活下去要紧,先活下去!”


“晚了就难走了,陈妈,你快离开这。我自有打算。”


“您这是何苦!李先生他不会回来了……”


说着,老妈子禁不住掩嘴抽泣起来。


“我没关系,你快走吧。”


张旸看着窗外闪动的火光,湿了眼眶


“很快,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11


除夕,对中国人说那是辞旧迎新日子。张旸觉得,粉碎一切也算是另一种新生。


房子里已经没有供电了,他看着天慢慢变黑,安静的躺在床上。


任何走不下去的时候,张旸第一反应总是逃避,所以他想过许许多多钟结束生命的方式。


但现在,在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现在,在家国大义先于一切的现在,他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即便他们对这大势所趋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所有东西都在燃烧,树、飞机、房子。


那天晚上,张旸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12


“张旸,张旸。”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睁开眼,李奕谆就坐在他身旁。


“新年快乐。”


他把压年的红纸轻轻塞进他手里。


夜幕将至,透过房间的窗子看,远处是满天火光。而新年就要到了。


张旸看着眼前的人,种种害怕、自卑的复杂情绪都仿佛全然散尽。他从未觉得自己离他那么近。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吻他。


在一切都终将埋没在历史里的一天,他们完整而深刻的拥有着彼此。


远方的赞歌被轻轻唱起,


新年快乐,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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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看到这里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噢!


尽情期待下一棒@Wanan